汉字文化，何以既“守正”又“出圈”——对汉字文化传播的观察与思考

汉字，作为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和中华文明的悠久载体，其传承与发展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近年来，汉字文化以更加生动的方式吸引着公众，从电视节目到短视频平台的普及，再到校园内的书法教育，汉字文化正展现出其独特的魅力，走向更广阔的舞台。本文旨在探讨当前汉字文化传播的现状与挑战，为新时代背景下的汉字文化传承提供借鉴。

一首描绘中国人对汉字深厚情感的歌词，恰如其分地表达了这份情结。

从《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点燃全民书写热情，到“书法进校园”成为教育亮点，再到“甲骨文表情包”在社交媒体上的风靡，古老的汉字以新的活力融入大众生活，不仅是易于理解的文化符号，更是连接情感的精神纽带。

汉字文化传播的繁荣景象：以“字”为潮

• 教育为基石：从“写字”到“育人” 浙江省杭州市钱塘区听涛小学三年级九班的语文课堂上，老师通过展示汉字载体的千年演变，让学生理解“纸”的前世今生，并领悟“文房四宝”的文化内涵。老师强调，汉字文化教学应挖掘其文化内涵，培养学生的文化素养。 在甘肃省通渭县，书法作为全县中小学的必修课程，孩子们正认真地练习书写。通渭素有“中国书画艺术之乡”的美誉，书法在此地有着深厚的群众基础。当地教师李积瑞回忆，他当年学习书法，如今则将这门技艺传授给学生。 北京师范大学的《汉字与中国传统文化》通识课吸引了众多大学生。该课程在MOOC平台上线后，选课人数超过36000人次，获得“最美慕课”的称号。学生们表示，通过课程才发现每个汉字背后都蕴含着丰富的故事。 从基础教育到高等教育，“以字立人、以字育人”已成为一道亮丽的文化风景。

• 媒体为桥梁：从“参与”到“入心” 自2009年《史说汉字》开播以来，《汉字英雄》、《中国汉字听写大会》等节目相继推出，成功激发了公众对汉字文化的兴趣。观众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通过同步听写等方式积极参与其中。 年度汉字评选活动也成为汉字文化圈的盛事。例如，“韧”字高票入选“汉语盘点”的年度国内字，精准地反映了中国人坚韧不拔的精神。 在国际上，汉字文化热度也在升温。被誉为“汉字叔叔”的理查德·西尔斯（Richard Sears）通过其创建的汉字字源网，分享有趣的汉字故事，吸引了全球众多用户。全国政协委员赵梅曾称赞他“让更多人读懂了中国文化的魅力”。 短视频平台的兴起为汉字文化传播注入了新动力。通过算法推荐，“中文挑战”等趣味性内容触达了大量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海外用户，实现了传播效果的“入心”。

• 学术为开路：从“专业”到“大众” 关于甲骨文的短视频引起了广泛关注，网友纷纷留言表示对甲骨文的兴趣，并呼吁博主李莹多制作相关内容。李莹发布的“一个甲骨文专业毕业生的独白”意外走红，让原本冷门的甲骨文获得了大众的关注。 借着杭州亚运会的契机，李莹制作了将甲骨文与运动项目相结合的视频，例如在《当甲骨文遇上亚运会》中，她生动解读了“走”字的古义及其演变。她的粉丝量已突破130万，被网友戏称为“带火了一个专业”。 清华大学黄德宽教授在电视节目中指出，每个汉字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内涵，其演变也折射出文化史的变迁。近年来，《汉字为什么这么美》、《了不起的汉字》等普及读物相继问世，将汉字背后的文化内涵从学术界带入公众视野。清华大学李守奎教授开设的“说文解字”音频课也成为许多听众的文化盛宴，他认为这说明大众并非不喜欢传统文化，而是缺乏好的传播方式。 随着新大众学术的兴起，汉字学正以电视节目、短视频、文创产品等更加亲民的方式走进大众。

汉字文化热背后的反思：“字”待深耕

尽管汉字文化传播呈现出蓬勃景象，但也面临一些挑战。

• 传播层面的数字化挑战 数字化在便利汉字生活和拓展传播路径的同时，也削弱了人们对手写汉字的情感联系和肌肉记忆。随机采访显示，不少人在写一些常用字时出现困难，如将“冒犯”的“冃”旁误写成“曰”。 更令人担忧的是，一些短视频博主为了追求新奇，传播错误的汉字知识。例如，将“穷”字错误解读为“在一个地方卖八小时苦力”。这种不准确的解读不仅误导大众，也可能带来负面影响。 人工智能的发展也带来了新的问题。过度依赖信息技术可能削弱人们的主动思考和记忆能力。此外，人工智能生成的内容有时存在知识性错误且缺乏人文温度，学者们担忧未来可能面临大量“伪汉字知识”。

• 教育层面的内容与师资短板 汉字文化教育是传承的主阵地，但目前在基础教育阶段，识字教学仍多停留在“会认、会写”，对汉字文化内涵的挖掘不足，影响了学生文化素养和审美情趣的培养。一位小学教师表示，由于考试不考字理，课堂上便不会深入讲解。 书法教育也面临类似困境，部分学校的书法课仅是课表上的形式。家长们反映，现在的孩子接触毛笔的机会很少，书法教育有待加强。 师资力量不足是制约教学质量的另一重要因素。教师自身知识的局限性导致课堂上传授不当汉字知识的情况时有发生。师范院校的“三字”训练（毛笔字、钢笔字、粉笔字）也在弱化，软笔书法几乎未被涉及。目前，全国开设书法学本科专业的院校中，师范类占比不足四成，师资培养问题突出。

• 普及层面的科学性与系统性不足 新大众学术的兴起促进了汉字文化的广泛传播，但普及内容仍需关注科学性。例如，某本科普读物将“愁”字解读为“秋天草木凋零，人心感伤”，而实际上“愁”是形声字，与“秋”的直接构意联系不大。一位古文字学教授指出，网络上流传的汉字解读很多不够准确，真正的学术普及应是知识通俗化而非庸俗化。 汉字文化的传播还存在碎片化问题。科普内容多集中于象形字或个别趣味字，导致大众对汉字文化的认知停留在零散层面，缺乏系统性理解。学者们将其比喻为“只给珍珠，不教串项链”。

推动汉字文化传播行稳致远：“字”在日新

为应对上述挑战，应从教育、媒体、学术和技术等多个层面发力，推动汉字文化传播行稳致远。

• 教育筑基：推进全场景浸润 师范院校应将汉字应用能力纳入培养体系，鼓励对在职教师进行汉字素养专项培训，并支持中小学设立专职书法教师岗位。 深化教学改革，加强字理教学，将汉字教育与书法、美术、历史等学科融合，实现日常浸润。 构建家校社协同教育机制，鼓励家庭开展亲子共读共写，支持社区举办“亲子书法”活动，并推动博物馆、文化馆开设汉字体验工作坊。

• 媒体引领：拓展规范与创意的传播方式 建立传播内容审核机制，组建专家委员会明确传播准则，平台方承担主体责任，对传播错误知识的自媒体账号进行约束。主流媒体应发挥“纠偏”作用，及时辟谣。 创新“汉字+”跨界融合，开发“汉字探源”主题研学路线，举办“年度汉字发布”、“汉字文化节”等活动，将汉字元素融入城市公共空间，实现规范与创新的并行。

• 学术铸魂：确保科学性转化 推动学术成果普及转化，加强高校相关专业与出版机构、媒体平台的合作，由权威学者参与制作普及内容，确保知识准确且“接地气”。 完善评价与激励机制，提升科普成果价值认定，对长期从事汉字文化普及的学者给予倾斜，设立“汉字文化传播贡献奖”。 加大对“冷门绝学”的支持，鼓励高校开设“汉字文化传播”课程，培养复合型人才。

• 技术赋能：构建辅助可控的新引擎 建设国家级权威资源平台，运用大数据、知识图谱技术，提供权威的汉字知识获取途径。 开发“智能书写辅助工具”和汉字文化主题应用，用技术反哺汉字教育。 规范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明确平台责任，强制进行人工复核，对违规账号进行处理。

通过多方协同努力，才能确保汉字文化薪火相传，焕发持久的时代光彩。

作者：光明日报联合调研组(调研组成员：浙江工商大学浙江省文化产业创新发展研究院雷黎明，国际教育学院赵军，人文学院廖秋华、张琪；本报记者柴如瑾；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王山允；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刘凌) 来源：光明日报